
前言
这是人类最古老的呼唤之一。
自从第一缕光穿透黑暗,我们便开始向它提问:你是谁?你为何来,又为何离开?你如何照耀我们的生命、我们的信仰与梦境?
我们围坐在火边仰望天空,把它想象为神、为鸟、为金轮、为战车;我们在石碑、铜镜、金箔与壁画上,留下对它的理解与追问。那不仅是对自然的凝视,也是对自我与世界秩序的探索。
艺术引领我们穿越神话与时间的层层帷幕,倾听人类与太阳千年来的对话。从远古的畏惧与敬畏,到科学的探寻与诗意的再造,太阳始终是那颗不灭的恒星——在每一个时代的眼中,它都重新燃起。
愿你在这场展览中,像先民一样抬头仰望,聆听光的故事,也聆听自己心中的那道回声。
你是谁?
展开剩余96%——神话中的诞生、形貌与旅程
当远古的先民第一次仰望苍穹,那颗每日如期而至、携带着光、热与生命的伟大存在,便在他们心中激起了最初的波澜:你,究竟是谁?
于是,在世界各地的文明中,诞生了无数壮丽而温柔的诗篇,试图描绘太阳的诞生、形貌与它每日横越天空的宏伟旅程。这些故事,是人类递给太阳的第一封情书,也是我们试图理解宇宙秩序的第一步。
你从哪里来?
据《山海经》记载,羲和是“日母”,她生下了十个太阳。十个太阳住在东方的扶桑神树上,轮流升起,交替值日。
你是什么样貌?
是一只黑色的三足神鸟,住在金色的太阳里。金乌是对太阳黑子的原始想象,栖居在金色的太阳中。古人称我为“金乌”,那是对太阳黑子的最早想象。
如果十个太阳不再轮换,会怎样?
当“十日并出”之时,烈焰灼天,人间枯旱。尧命令羿仰弓射日,九日坠落,秩序重归。这是对“过犹不及”的警醒,也是对“中庸与和谐”的礼赞。
马王堆汉墓T形帛画(局部)/佚名/汉代/湖南博物院
在马王堆出土的汉代帛画中,描绘了古人对天界秩序的想象。画面上部象征天之境界,右上角绘有一轮红日,日中黑鸟振翅,应为“金乌”。其下扶桑树枝叶繁茂,挂着八个小日轮,构成了古人心中的日出图景。
人们如何崇拜你?
他们以金为形,以光为语,铸就旋转的图腾,向我致敬。
商周太阳神鸟金饰/佚名/先秦/金沙遗址博物馆
这件金饰呈圆环形,金箔极薄而刻画精致。内层为十二道顺时针放射的芒纹,似永不停息的旋转之日;外层四鸟逆向飞行,首尾相接,围绕太阳翱翔。光与影在其中交错,象征昼夜的永恒轮回。该器融合捶揲、剪切与打磨等工艺,既是精湛的金工杰作,也承载着古蜀人对太阳崇拜的宇宙观。
“见日之光”镜/佚名/汉代/上海博物馆
透光镜是一种奇妙的青铜镜,既能照人,又能“显影”。当阳光斜照镜面时,其反射投影会显现出与镜背纹饰相同的图案。此镜因铭文“见日之光,天下大明”而得名。
古人惊叹其神秘光影,后人通过科学揭开其理:镜背花纹在冷却时引起细微收缩,使镜面产生对应的起伏;经研磨抛光后,又形成新的弹性变形——当阳光照射,光线沿着这些微妙的高低反射,幻化为“透光”的奇景。
从空间美术史的角度看,在墓葬文化中,铜镜象征光明与灵魂之照,承载着“以日为镜,返照来生”的信仰。
太阳如何照耀王权?
在埃及,它与法老的权力融为一体,是神圣统治的象征。
太阳神拉是古埃及最高的神祇之一。白日,他乘“曼杰特”太阳船横渡天空;夜晚,则驾“梅塞克特”穿越冥界,与巨蛇阿佩普搏斗,只为翌日的再生与黎明的重启。
带有带翼太阳圆盘和拉美西斯二世名字的楣梁/佚名/
拉美西斯二世,第十九王朝/柏林国立博物馆
拉美西斯二世是古埃及最具代表性的法老之一,十九王朝的强盛象征。他将太阳神信仰推至巅峰,令王权与神光无缝相融。
带翼的太阳盘下刻有深邃的象形铭文。铭曰:“上、下埃及之王——拉之子拉美西斯,阿蒙所爱,生命永恒如拉。”在古埃及的王权象征中,太阳不仅是光之源,更是合法统治与神性血脉的印记。
阿肯那顿、奈费尔提蒂与他们的三个女儿在阿顿之下/
BC1351-BC1334/柏林国立博物馆
这件阿玛纳时期的著名祭坛浮雕,描绘了法老阿肯那顿与王后奈费尔提蒂及三位公主,在阿顿太阳圆盘的照耀下团聚的情景。自圆盘垂下的光线末端化作张开的手掌,将象征生命的“安卡”符号递向他们——这是神与凡界最亲密的交流。
阿肯那顿与奈费尔提蒂的形象以柔韧而夸张的线条呈现,打破了以往王者永恒年轻、神性完美的传统规范。他们不再是神的投影,而是光下的人——被太阳亲手塑形的凡躯。这种充满现实感的描绘,在当时甚至被视为异端。
三位公主修长的头颅与生动的姿态象征着阿顿赐予的生命之气。那夸张的比例与拉长的形体,并非对畸形的写实,而是一种象征的语言:在阿玛纳艺术中,形体被延展为生命的光流,神性通过身体的律动得以显现。
太阳可以是女性吗?
在古埃及,太阳可以化身赋予生命的女神,她们优雅而强大。
伊西斯神盾/佚名/古埃及/大英博物馆
伊西斯的青铜神盾上,女神头戴太阳圆盘与牛角王冠,象征着母性与创造之光。银质面庞、条纹假发与圣徽构成她庄严的形象。太阳圆盘在古埃及艺术中常与女性神祇共现,象征生育、保护与复苏的力量。
带镀金太阳盘和翅膀的女神/佚名/古埃及/大都会艺术博物馆
这位女神展开双翼,胸前镶嵌镀金的太阳圆盘。她代表着拉之女性面向——护卫、哺育、照耀,象征太阳的温柔与坚韧并存。
太阳如何运行?
由英俊的神祇驾驭烈焰战车,划过天际。
在希腊神话中,太阳神赫利俄斯每日驾驭四匹火马,从东方升起,驶向西方的海洋。他的儿子法厄同试图操控太阳车,却因傲慢而坠亡,化为流星。这一故事成为“触犯天火”的象征,也寓示着人类对光的渴望与敬畏。
太阳战车上的赫利俄斯或法厄同花瓶/佚名/大都会艺术博物馆
这件陶瓶表面描绘赫利俄斯的太阳车,火焰的鬃毛、跃动的骏马,使人几乎能感到热浪扑面。古希腊人以此颂扬天体的秩序与神力,也以警惕铭记光明的危险。
阿波罗杀死巨蟒/欧仁·德拉克洛瓦/1850/凡·高博物馆
光之神阿波罗继承了赫利俄斯的太阳职能。他的形象象征理性与启示——当他弯弓射向象征黑暗的巨蟒皮同,是文明对混沌的胜利。
太阳的光辉如何诞生?
那是在混沌中发出的第一个愿望——“要有光”。
在那之前,天地无形而空虚,黑暗笼罩深渊。光的出现不仅带来了白昼,也开启了万物的次序:时间开始流动,昼夜得以区分,生命与救赎的故事由此展开。
这道光不只是太阳的象征,更是神的意志本身——一种超越物理的启示之光,象征秩序、理性与创造。
光的创造/居斯塔夫·多雷/1866
在《光的创造》中,多雷以恢宏的构图与宗教浪漫主义的光线语言,描绘了《创世纪》中上帝唤出光明的那一刻。天穹翻涌,云海卷动,神的身影自混沌中浮现,手势如同指令宇宙的旋律。耀眼的光自他身后爆发,将黑暗一分为二——昼与夜、自此而生。
多雷以版画特有的强烈明暗对比,使“光”的出现不仅是自然的事件,更是一场形而上的启示。那光既是太阳的象征,也是精神之光的隐喻——象征秩序、理性与创造的开始。
创造日月草木 / 米开朗基罗 / 1508–1512 / 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
《创造日月草木》取材自《创世纪》,描绘上帝以双手分指,召唤太阳与月亮的瞬间。右侧的上帝威严而专注,左侧的身影则转身步向新生的土地。天使围绕其后,环抱、引领、见证光的降生。米开朗基罗通过人体的力量表达神性的庄严,使宇宙的秩序显现于肉身之美之中。
太阳与群星如何共舞?
它们在无垠的天穹中,以光与旋律构成了宇宙的呼吸。
天体日月星辰运行图 / 佚名
此图展现了藏传佛教的宇宙观:红、黄、蓝、白、黑五色代表火、风、水、土、空五大元素。它们交替旋转,不仅孕育宇宙,也诞生生命。日月星辰的运行,是天地生灭的节律,是万物与时间共振的图谱。
太阳木星火星金星水星土星真君 / 佚名 / 明代
画中,太阳神戴五梁冠、执圭而立,威仪庄重;木星为俊朗青年,土星为隐士老者;火星怒目持戟,金星与水星为二女神,眉目柔和,衣袂飘然。此画以人形象征行星之德,融汇天文、神祇与礼制观念,其构图与永乐宫元代壁画一脉相承,映照出东方古人以人格理解宇宙秩序的想象力。
“你是谁?”——太阳的回答,从母性的生育到王权的光辉,从烈火的战车到理性的创造,最终汇成一部关于“光的起源”的史诗。
你为何有时会离开?
——关于黑暗、失落与拯救的故事
当白昼被黑暗吞噬,当寒冬笼罩大地,太阳仿佛隐藏了面孔,留下漫长的等待与未知的恐惧。人类在此时发出最深的疑问:你为何离开?于是,在世界各地,诞生了无数关于失落、追寻与最终光复的动人诗篇。
我能追上你,看清你的模样吗?
太阳沉默西行,未曾停驻。巨人夸父以全部生命追逐这个答案,饮尽河渭,最终力竭而亡。这是一曲关于人类极限与失败的悲歌。
然而,追逐本身即是意义。当他的手杖化作绵延桃林,失败便结出了果实。他未能留住太阳,却为所有后来者,留下了一片可以歇脚、可以继续仰望的绿荫。在他的故事里,我们看到了中国式的英雄主义——于注定徒劳的努力中,迸发出的人性光辉与不朽遗泽。
靠近你会怎样?
伊卡洛斯以蜡翼飞向太阳,最终坠入海洋。这是一个关于僭越的古老警告,也是对光之危险的永恒寓言。
伊卡洛斯的坠落/彼得·勃鲁盖尔/比利时皇家美术馆
在奥维德的《变形记》中,伊卡洛斯因飞得过高,蜡翼被太阳融化,坠海身亡,成为关于傲慢的经典寓言。勃鲁盖尔却将这场古典悲剧,悄然藏匿于一幅广阔的日常风景之中。画中,主角伊卡洛斯仅是远处水中一双挣扎的腿,无人留意。航船依旧乘风破浪,农夫依旧低头犁地,牧羊人或许仰望天空,却未必知晓一个生命的陨落。这平静的日常,与瞬间的毁灭并置,仿佛印证着那句荷兰谚语:“不为垂死的人停下犁耙。”太阳的光芒,既能孕育生命,也能审判无知与僭越。
而在另一种观点里,伊卡洛斯坠落之前的飞行,是人类的勇气与梦想的赞歌,是以理想的翼突破旧秩序的迷楼,飞向未知世界的无畏探索。阳光普照大地,也灼烧翅膀,但正是这危险的接近,才让飞翔具有意义。在农夫与水手的漠然背后,隐藏着文明前行的悖论:伟大的突破常被日常忽略,而真正的变革往往诞生于无人注视的边缘。伊卡洛斯之坠,不仅是警告,亦是对光明的献祭与觉醒。
太阳的东边,月亮的西边/凯·尼尔森/1890
这是一个来自北欧的童话,讲述一位女孩为拯救被诅咒的王子,前往名为“太阳的东边,月亮的西边”的遥远之境。那里是世界的尽头,如同我们的“天涯海角”,象征着旅程的极致艰险与目标的几乎不可触及。
在尼尔森笔下,这个故事化作充满神秘与哀愁的图画。冷峻的线条、幽深的色彩,勾勒出巨魔城堡的阴森与太阳光芒的珍贵。女孩在风、月亮与太阳的指引下,最终以勇气与智慧击败黑暗,迎回光明。这不仅是爱情的胜利,更是一个关于成长、信念与自我救赎的寓言,诉说着即使在最深的绝望中,对光的追寻终将指引归途。
你的回归是何等景象?
如同一声痛苦而狂喜的呐喊,是挪威漫长冬日后,生命力量的彻底迸发。
太阳/爱德华·蒙克/1910-1911/蒙克博物馆
这幅名为《太阳》(亦称《晨曦》)的巨作,是蒙克作品中罕见的光明篇章。画面上,太阳如同宇宙的核心,光芒以环形的动势向外辐射,层层推进,仿佛伴随着雄壮的交响乐破晓而出。我们的视线被引向那光明的轴心,又被其力量推回,沉浸在这永无止境的运动之中。
此时的蒙克,已历经精神危机的洗礼,他的艺术进入了被称为“第二时期”的新阶段。画作不再是内心的痛苦与阴影,而是对生命本源的热情礼赞。那照耀在挪威峡湾上的太阳,炽热、原始、充满创造力,是画家内心痛苦释放后,所抵达的宁静、明亮而富饶的哲理之境。
你的离去是悲伤的吗?
不,那是我最辉煌的时刻。我用尽所有色彩与光晕,与世界作最温柔的告别。
海上日落/托马斯·莫兰/1906/布鲁克林博物馆
莫兰笔下的日落,是一场盛大而宁静的典礼。天空与海洋熔化成一片金色的火焰,云霞如同舞台的帷幕,被染上最绚丽的紫色与金色。太阳缓缓沉入海平线,光芒却不减,将万顷波涛点染成跃动的碎金。这并非结束的哀歌,而是一日劳作后的圆满收官,是自然在沉睡前的最后一次深情回眸,充满了古典的壮丽与浪漫的静穆。
你被什么吞噬了?
是月亮的顽皮恶作剧。请欣赏这短暂的奇迹,它让我得以展现平日隐藏的日冕华裳。
日食/本·诺登伯格/19世纪
日食,在古人眼中是“天狗食日”的灾异之兆,是光明被吞噬的恐怖时刻。诺登伯格的画作,以科学的精确与艺术的浪漫,捕捉了这一瞬。月亮漆黑的剪影缓缓覆盖太阳,而在其边缘,平日里无法直视的日冕,如同女神的银色薄纱,在深蓝的天幕中舒展开来,瑰丽而神秘。
在艺术史与文化史中,日食始终是双重性的象征:它既是宇宙秩序偶尔的“失常”,引发人类的恐惧与崇拜;又是科学理性的试金石,推动人类去理解天体运行的真相。这幅画作,正是站在科学与神话的交界处,凝视那既令人敬畏又无比壮美的宇宙奇观。
当你隐去时,
我们该如何等待你归来?
你们在漫长的冬夜中雕刻、歌唱、燃灯、祈祷。北地的人们以极光为信,东方的人们以冬至为节。你们知道,我从未真正离开——太阳的离去,从未是终结,而是轮回的开端,光终将回返。
北极光/弗雷德里克·爱德文·切奇/1865/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
在漫漫极夜,太阳隐去身形,却以另一种方式宣告它的存在——北极光。切奇描绘的,正是这黑暗王国里的梦幻之光。墨绿色的天幕下,璀璨的极光如女神飘动的裙摆,又如灵动的魂灵,在冰原与雪山之上蜿蜒舞动,将寂静的寒夜点染得生机盎然。
面对长夜,北方民族发展出独特的庆典与信仰。他们相信,每一次敲响萨满鼓,每一次点燃篝火,都是对太阳的呼唤与迎接。这些仪式,是人类与自然订立的古老契约,是对循环与重生的坚定信仰,在至暗时刻,守护着希望的火种。
冬至一阳图轴/朱见深/明代/台北故宫博物院
此画由明宪宗朱见深亲笔所绘,以最朴拙的笔触,道出最深邃的宇宙哲理。画面中,一名童子手捧彩球,谐音“一阳”,象征着“冬至一阳生”的天道循环。
在中国文化中,冬至是阴阳转换的关键节点。此日,白昼最短,阴气最盛,但天地间的阳气已悄然萌动,如同种子深埋土中,静待春回。古人通过观测日影,确立了四分四至:冬至、夏至、春分、秋分,这不仅是历法的基础,更是宇宙秩序与人间接轨的证明。太阳的运行,直接规定了人间的节律、农事与庆典。这幅画,是帝王对“天人感应”的图解,也是所有生灵对太阳回归的无声庆典。
当光芒隐退,人类以神话、艺术与仪式回应黑暗。从夸父的悲壮追逐到北欧童话的坚韧救赎,从蒙克狂喜的《太阳》到莫奈温柔的《日落》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恐惧,更是信任——信任光的必然回归,并在等待中,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灿烂文明。
请住进我的生活与梦里
——艺术家的私人与公共太阳
人类与太阳的对话,从未停留在神话与自然现象。如今,人们向它提出最私密的请求:请住进我的生活、我的家、我的梦里,好吗?艺术家们以画笔与雕刀,给出了千姿百态的回答,将这颗公共的恒星,请入了个人情感的宇宙。
同一个景象,在你不同时辰的光照下有何不同?
看这些干草堆,我从正午的金色冠冕,到日落的紫红华袍,再到冬雪下的银白轻纱,每一刻都为它们披上独一无二的光之衣裳。
干草堆系列/克劳德·莫奈/1891
莫奈的《干草堆》系列,并非出于对物象的执念,而是一场关于“光”的持久凝视。他在同一片田野中反复写生,从盛夏到隆冬,从正午到黄昏,记录阳光如何使平凡的事物焕发出近乎神性的光彩。
莫奈用画笔代替日晷,让太阳成为这组作品的真正主角。他告诉我们:世界之所以不同,不在于景物,而在于光——那永不停歇、永不重复的呼吸。
在你之下,生命如何延续?
看那播种者,我的光芒笼罩着他,让每一粒种子都饱含希望。我,是一切循环的起点与见证。
播种者/文森特·梵·高/1888
在梵高笔下,播种者的形象超越了农业劳动,成为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象征。农夫伸展手臂,向紫罗兰色的土地上撒下种子,动作带着原始的节奏感,仿佛不是在行走,而是在土地上漂浮。
巨大的、柠檬黄色的太阳,几乎占据了半个画面,其光芒以同心圆的方式剧烈旋转,将能量倾泻到大地。播种者在这天与地、光与土的巨大力量之间,显得渺小却又无比坚定。他是人类与自然合作的化身,在太阳永恒的注视下,执行着生命循环最古老的契约。梵高以炽热的色彩和奔放的笔触,将这一幕提升为对生命、劳动与太阳神力的狂热赞歌。
你脸上的斑点是什么?
那是我的思绪,我的风暴,是我炽热生命内部的漩涡与烙印。
谢尔顿与太阳黑子/乔吉娅·奥基弗/1926
在奥基弗的笔下,太阳黑子不再是冰冷的天文现象,而是一个充满生命律动的神秘核心。画面以极近的特写,聚焦于一个抽象的、带有深色斑点的圆形,仿佛我们正直视太阳的灵魂。那黑色的斑点如同瞳孔,或是一扇通往宇宙深处的门,在炽热的红色与黄色背景中,显得既宁静又充满内在的张力。
人们对太阳黑子,历来怀有复杂的情感。在古代,它是“金乌”的居所,是神话的注脚;在科学时代,它代表了太阳的活动与无常。奥基弗则将这种科学观察转化为一种私密的情感体验,那黑子是她对自然内在力量的敬畏与迷恋,是宏大宇宙在画布上留下的一个亲密而强烈的印记。
在我梦里,你是什么样子?
是简单的圆圈、放射的线条,像孩童最初的画作,充满纯粹的快乐与原始的能量。
红太阳/霍安·米罗/1974
在米罗的梦中,太阳回归了最本真的形态:一个饱满的红色圆盘,悬浮在静谧的天空上。几条黑线从中放射,如同笑声、如同召唤。那是来自潜意识的符号语言,像远古岩画中最初的记号。
米罗用极简的色块与线条,让太阳重新获得孩童的纯粹。它天真、欢快,带着战后欧洲对无垢世界的渴望——一颗重新被信任的太阳。
红太阳/赵无极/1950
赵无极的《红太阳》,则将梦推入更深的层次。那轮太阳已不具形,而化作弥漫的红色气场,在墨与油彩的交融中浮动。
这片红光如宇宙初开的混沌,阴阳未分,能量翻腾。太阳不再悬于天上,而是从画面内部生长出来——一场关于时间与生命的呼吸。
在这幅作品里,赵无极以东方的“气韵”概念回应西方的抽象精神,将太阳化为“无形之光”,既是故土的记忆,也是内心的坐标。
在蒙塞拉特的黎明/安德烈·马松/1935
到了马松,梦境化为风暴。黎明的太阳从群山的缝隙间涌出,卷起线条与色彩的漩涡。山石、云气与火焰彼此缠绕,仿佛世界仍在被创造的途中。
这幅作品诞生于流亡与战火的阴影中,却洋溢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律动。马松以自动主义的线条记录精神的涌动,让光成为意识的再生力。
那一刻的“黎明”,不仅照亮蒙塞拉特的山峦,也照亮艺术家自身的觉醒——太阳在梦中燃烧,而梦,正是光的另一种形态。
我能请你来我的后院做客吗?
当然。我将落在你门廊的扶手,爬上你午后的墙壁,亲吻每一寸渴望温暖的肌肤。
晒太阳的人们/爱德华·霍珀/1960
霍珀捕捉了太阳作为一位“静默的访客”的时刻。光线以精准的几何角度,切入城市的一角,照亮门廊下休憩的人们。
然而,这光芒虽然强烈,却带着霍珀式的孤寂。人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,彼此并无交流,阳光将他们分割成独立的个体,同时也给予了他们片刻的温暖与安宁。太阳在这里,是现代生活中一个疏离而克制的旁观者,温柔地停留在每一个需要慰藉的角落。
艺术家们将太阳请下神坛,让它照耀草堆、引导播种者、潜入梦境、温暖午后闲暇。太阳化作了莫奈的瞬间、梵高的能量、奥基弗的神秘、米罗的纯真与夏加尔的柔情。它不再仅仅是天上的恒星,更是内心的灯火,照亮我们具体而微的生活与无边无际的想象。
结语
太阳,人类第一位神祇,也是最恒久的伴侣。
从远古先民在岩壁上刻下的第一个金色圆轮,到今日艺术家画布上流淌的光晕,我们与太阳的对话,跨越了万年。我们曾问它“你是谁”,以神话编织它的形貌;我们曾问它“为何离开”,在黑暗中创造关于拯救的史诗;最终,我们邀请它“住进生活”,让它的光芒渗透进我们最平凡的日常与最隐秘的梦境。
这场穿越时空的展览,是一次对光的溯源,也是一次对自我内心的探照。神话、科学、艺术,都是我们理解光、追随光、成为光的方式。
愿每一位读者,都能在抬头的刹那,感受到那份自太初而来的温暖,并让这光,在自己的生命中,燃起新的故事。
来源:弘雅书房
编辑:秦羽
初审:王光瑞
复审:张伟胜
终审:李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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